年轮说

总有这样的午夜。万籁俱寂,时间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丝绸,无声地覆盖下来,能听见自己内在的、细微的剥落声。

我会无端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,像看一张褪色的旧照片。照片上的人,眉眼依稀,神情却已陌生。那份少年人独有的、仿佛能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决绝,那份对一颗糖、一句许诺的全然珍视,如今看来,遥远得像另一个物种的记忆。

一种时间的晕眩感便会袭来。我与他之间,隔着的究竟是什么?如果构成我的每一个念头、每一寸肌肤都在日夜更替,我该如何确认,我仍是那个从少年时一路走来的“我”?

这便如同那艘在哲学之海中漂泊了千年的忒修斯之船。当最后一块旧木板被换下,它还是它吗?这个问题之所以迷人,是因为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,描摹了我们生命的实相。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失去,也在重塑。

但我们终究不是木石。我们有记忆,有情感,更有一种贯穿始终的意识,一条看不见的线,将这些散落如珍珠的岁月串联起来。这条线,或许就是我们用一生为自己编织的那个“故事”。我们并非静止的“存在”,而是一个流动的“讲述”。“我”,不是一个名词,而是一个动词。

理解了这一点,那份“丢弃”的痛感,便有了缘由。

当故事必须向前,旧的章节就必须翻过,哪怕那一章曾写满了我们最珍视的情节。我们感到的“丢弃”,其实是一种叙事上的别离。我们留恋的,或许不是那个幼稚的自己,而是那个故事版本里纯粹的情感浓度,是那份未经稀释的悲喜。成长的代价,便是用更复杂的、也更宽厚的视角,去重新讲述过去。这是一种温柔的残酷,也是一场必需的远行。

然而,翻过的篇章,并不会化为灰烬。

它们沉淀下来,渗入我们生命的肌理,如同树的年轮。

一棵树,绝不会抛弃它的任何一个春天。那些曾经最外层的、沐浴阳光、抵御风霜的树皮,在完成使命后,并未消逝。它们向内退去,收敛起所有的喧嚣,化为沉默而坚实的芯材。一圈,又一圈。将阳光与风暴,都内化为自身的年轮。

后来的树,再也看不见最初的那层皮,但它之所以能达到今日的高度,正是因为内里那一圈圈无言的支撑。

我们亦是如此。那些逝去的自我,那些翻过的故事,从未真正离开。它们是我们内在的年轮,是我们每一次面临抉择时,无声的共鸣与回响。是它们,让我们在看似全新的此刻,依然是我们自己。

航船的意义在于航行,而生命的意义,或许就在于成为一个更丰满的故事本身。

今夜,月色溶溶,我与我所有的年轮,坦然共存。

订阅 SagShang 的想法